紙棠

樱花纷飞时,不小心吻了你的脸颊

苦月亮

*我流轰出



🌙00

  轰焦冻和绿谷出久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五岁。但绿谷出久总是坚持说,或许他们两个人是经年不见。轰焦冻是很少笑的,倒不是说他故作冷漠,只是很少有人的笑话可以逗弄一只人群中自然而然的仙鹤。绿谷出久说轰焦冻像仙鹤,是想起了十五岁在雄英人潮的惊鸿一瞥。轰焦冻走路笔直,像一棵挺拔的胡杨,在绿谷出久认识他一直到他死,他都踩着这样锋利的步伐迎人流而上。轰焦冻本身是很锋利的,但他甘愿在人生苦海里沉浮,泡软了,容易使人亲近。但绿谷出久知道,这样的轰焦冻在偶尔坚硬起来会更锋利。

  轰焦冻说:但我们从前应该从未见过。绿谷出久这时就笑,他笑起来什么事都过去了。他的幼驯染爆豪胜己曾经骂骂咧咧地说:“废久的个性是傻笑吗?”轰焦冻没有反驳,但他觉得绿谷笑起来也不错。

  “但或许是我自己认为是和轰同学有一见如故的熟悉感吧。”绿谷出久这么说,于是轰焦冻也就低头不说话了。他本来想说:“我也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为什么算了,其实他也说不好。轰焦冻认为这世上一定存在许多说不好的事,好比说为何他是轰焦冻,为何他的个性是半冷半燃。这些他梦里纠结了十几年的事,到头来说不清楚只好推给所谓的命运。

  绿谷的猪排饭上来了,轰焦冻不喜欢太油腻的食物,但他允许别人喜欢。这是他的好品格,也是因为命运。这几天猫冬,但绿谷不愿意松懈锻炼,没有套围巾,脸被吹得通红。猪排饭温脸的热气烫得绿谷的脸更加鲜红,是新年收到心仪礼物脸上孵出欢笑的小孩。绿谷出久大快朵颐的样子就像那种小孩。或许是因为热食都有这种让人幸福的蒸汽。轰焦冻吸溜着荞麦面,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知道以前在哪本书读过,手是心脏自发向外的延伸,而所有柔情与欲望凝结的灵魂挟裹心动跳跃在指尖上。半是自重半是愚信,轰焦冻从不轻易与人牵手。这样的人看起来死板。绿谷与他走近了才知道,其实轰焦冻并不冷漠。像现下两个人相对而坐,轰焦冻会拨开面前的雾气缭绕做一个合适的倾听者。一周总有那么一两次。但绿谷总认为人多会更好,幸福的热食会齐心将周遭的冷空气加热膨胀,从而捂暖轰同学手里的冷碗,绿谷出久就是知道,温暖向来无法自己制造。

不知道以前在哪本书上读过,手是心脏自发向外的延伸,而所有柔情和欲望凝结的灵魂挟裹心动跳跃在指尖上。半是自重半是愚信,轰焦冻从不轻易与人牵手。这样的人看起来比较死板。绿谷和他走近了才晓得其实轰焦冻并不冷漠。像现下两个人相对而坐。轰焦冻会拨开眼前的雾气缭绕,做一个合适的倾听者。一周总有那么一两次。但绿谷认为人多一点会更好,幸福的热食会齐心将周遭的冷空气加热膨胀,从而捂暖轰同学手里的冷碗,绿谷出久就是知道,温暖向来无法自己制造。

  有一次他这样提议了。是结束一个和同班同学有关的话题,连轰同学都少有地被逗笑。绿谷心里暗想,人人都爱上鸣电气。后知后觉想起应该抓拍轰同学的笑容,一片结霜的冻牛肉赶进热汤锅咕嘟起温暖的鲜红肌理,是看了一眼都会觉得驱寒的瞬间。绿谷出久有些发呆,直到轰焦冻疑惑地盯住他,这是一双赤子的眼睛。“怎么了?”轰焦冻问,“我刚才做什么了吗?”是询问的语气,绿谷晓得他总是这样赤诚。但他不能说“因为刚才你笑了啊”,绿谷思想比话语快,他会在这一刹那觉得自己要是女孩子就好了。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刻就会反而黏住轰焦冻了。即使脑子里走了两个两万五千里,说出来的话却仍坚持本心、目标清晰:“我刚才是在想,这周他们要一起出去玩,如果轰同学一起去的话应该会更好。”

  轰焦冻没有说话,眼睛向上挤在天上的某一处。绿谷抬起头,觉得今夜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没有他的眼睛亮。

  “可以,我这周应该没什么事。”他们之间只能说小聚,轰焦冻总是准时回家,是自己付自己的钱。绿谷出久认为讲人情在轰同学面前不合适,不讲人情对于轰焦冻来说才是最大的人情。这不是夸他。轰焦冻提前离开,没有忘低声说:“对不起。”绿谷出久也有良好的家教,站起身来要送他离开。酱汁蘸到他嘴角,在光下明晃晃的,一种满溢出来的金黄色喜气。轰焦冻心情很好,对他说:“谢谢你”。绿谷出久受宠若惊,舌头打结,一句“没事的”也像珠子一颗颗溅落在地,好半天才倾倒殆尽。绿谷不太明白为什么轰焦冻那天要如此郑而重之。二十五岁了他也不明白,最后只好说算了,轰焦冻本来就是个认真而谦逊的人。

  是的,绿谷出久已经二十五岁。他现在是一位勤奋勇毅的英雄,像他做学生时就是位认真刻苦的少年。绿谷变了一些,个子变高了,声音变粗了,这不重要,只要他的心始终没变就好了。绿谷想起佛经“身心不动净琉璃”,他很受用,同时认为是一种命运的鼓舞。绿谷结束一天的英雄活动回家,锁匙咬合的啪嗒声干脆利落,惊得他心脏都跳动起来了:“……焦冻?”

  是十五岁的少年焦冻,也是二十五岁的英雄焦冻,绿谷一眼就知道。他也是一尊净琉璃——但绿谷出久仍然不知道,他是否是自己所以为的那个轰焦冻。因为那个认真而谦逊的轰焦冻,那个拥有赤子眼睛的轰焦冻,七天前就已经死了。死去的轰焦冻现在站在绿谷出久眼前。他又像一棵挺拔的胡杨树了:

  “我来寻找我的骨头。”

  轰焦冻用泛光的、他生前的声音安静地说。一切自是风不动而幡不动。但绿谷却觉得眼前的光粒子都具象化起来,以比思想还要快的速度掀起万物大作的狂风。他待在风暴眼,只觉得心都痛死了。




01🌙

  绿谷和轰的第一次结伴出行,是在某个深绿的夏天。记不清到底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但他还是记得清自行车、苹果糖、捞金鱼,白天的太阳和夜晚的花火。这是绿谷长大后第一次逼近人生的7真相:珍贵的瞬间只在午夜梦回的记忆里才有反复惦念的价值,纠缠我们只有日常生活里的一成不变。每年夏天都有的金鱼花火,它是永恒不变。

  是一早就和轰同学约定好了。绿谷倒没有某种梦想成真的刻意,他只是回复得很快——绿谷一向如此。丽日发来短讯说,需要去购买一些东西吗?绿谷问是什么东西,丽日于是笑起来,感染力蛇一样缠上屏幕里黑体字的撇折捺腰,让绿谷忍不住心情也大好:“一些小礼物啊,难得轰同学一起来参与集体活动嘛。”绿谷恍然,说果然还是女孩子心细。当然没有找轰焦冻一起,本来就是惊喜,而且周末轰焦冻总是要去看望他的母亲的。也不问为什么,本能,向日葵花盘没有不向着太阳的。

  那颗玻璃珠——后来轰焦冻称呼它为“青月光”,这与绿谷出久相遇是一种必然。后来绿谷出久猝不及防学会了用“命运”搪塞许多身不由己和出其不意,他认为这很无奈,却不知轰焦冻早就学会了适应无奈。他说这颗玻璃珠就是其中一件。

  是一颗深青的玻璃珠子,深芯却跳跃一团火。绿谷出久出神,想起化学实验课,酒精灯倔强的火焰,也总是焰芯的颜色最鲜光芒最亮。他认为它很像轰同学,或许真正身披光芒的人永远是心先华光大盛。绿谷出久买下了这一颗珠子,被丽日称赞“像个精心给恋人挑选礼物的恋爱中学生呢”。绿谷出久,一只烤熟的大龙虾,在人潮里艰难地逃避着戏谑。

  晚上1A的同学凑近,每个人头顶正中央都有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挤在一起就是光之海,爱之梦。绿谷出久故意让自己的意识随淡化的视焦有光地朦胧起来,一种极度自恋地走神,看世界仿佛被滤过,黛山、远星、灯笼都与他臆想如出一辙。女孩子基本换上了浴衣,衣褶里隐隐盛开的花和她们笑起来一样生动鲜活。男生里只有爆豪,裸露的一截腿肌上涨红了脸,忍受着夜蚊放肆而泛滥的亲吻,绿谷禁不住认为这里下一秒就会被炸飞。轰焦冻只换了常服,但人群里还是很惹眼,因为他古典,绿谷说他是仙鹤,一种高贵安静的张扬。这就是古典。绿谷在他幼驯染身边一惊一乍,好怕这位脾气不好至极的大爷一声“西内”也把自己炸飞,只好冷汗直流悄悄同手同脚挨近轰焦冻。他注意到了,但不抗拒。直到绿谷说:“轰同学在看什么?”轰焦冻回答:“星星。”

  他说:“星星是天上的集市。但为什么它们不亮?”绿谷原本想说星星向来越高越黯淡,天上的星星还不如地上一颗灯泡发光发热。但最后还是没有,因为轰焦冻有一双赤子的眼睛。美丽的眼睛应该沉沦进大明大亮的星辰之海,而不该仄居一颗蒙光的灯泡里。绿谷想了想,又笑起来了:“因为天上的星星落到地上来了,它变成了人。永远是人比星星多。”

其实不是的,轰焦冻早就不是靠蛋糕山巅一粒糖渍樱桃来充饥的小男孩了,给他读童话他也能揭开真善美的面纱看清真相。他不想再听比喻。他以前读过一本书,书上说,银河系大概有三千万亿颗星星,是人类从开始到现在消亡的差不多总和。所以,与其说是星星跌落在地变成了人,倒不如说人死了变成星星。因为生总是比死更容易创造出绚烂,所以地上的光向来比天上亮。但轰焦冻没有说。在绿谷出久面前他没有设防——他以为他们两个人在精神上共享霜雪同渡风雨了。绿谷即使尴尬了也要很努力地自然地笑,他在担心轰同学会尴尬。其实轰焦冻不会的——相反他还十分感激,他知道这是绿谷在让字句融入普通高中生活色生香世界的尝试与努力。所以他说:“谢谢你。”还笑起来了。

  他的话语搭乘一枚烟火瞩目地升空绚烂地燃烧起节日里天空之花的风暴。绿谷出久这次又走了神,但不晓得是因为烟火还是因为他。后来绿谷拿出那颗玻璃珠,青月光自然而然收藏那一瞬间天空丰腴的盛景。从此轰焦冻的眼睛就是一瞳风暴,吸引光的心甘情愿的粉碎。轰焦冻也在后来无数次摩挲绿谷出久赠送给自己的那颗珠子光滑如尸体的球面,总想剖开它的腹部取出内里那点明暗不定的火光。那天的花火烧在了每个人的心里,使得一向古典的轰焦冻从此忍不住要想,他宁愿做花火而不做星星。只要将死那刻的强光烧亮整段黯然的前半生就够了。



02🌙

  绿谷出久看着他,但轰焦冻并不只看着他。他坐下来又反复站起,眼睛是一束光,照得绿谷满屋子亮堂——绿谷好久没有看到轰焦冻身上的光了。那种光是一种流畅的温暖,是闭上眼睛即可想起的幼年吟唱的童谣。
 
  绿谷出久不知道为什么轰焦冻会回来,但发生的事往往容易变成不可思议。

  “好久不见。”轰焦冻想这样和绿谷打招呼。虽然也不过七天。绿谷有很多话想说,这是自然的。但好像轰焦冻并不打算给予他维持这种通灵状态的时间:“抱歉,绿谷,我只是来寻找我的骨头。”

  绿谷出久没有告诉轰焦冻,早在轰炎司主动找上他们之前,在十五岁他还是个操控个性毫无章法的青稚少年时,他就已经同轰炎司打过照面。那时候绿谷还只能称呼他:“安德瓦。”那时候的轰炎司也没有表示过友善,他是个毫不在乎维持在公众眼前光辉伟岸、在绿谷眼前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恶人役英雄。那一次见面的交流与其说是前后辈之间不走心的问好,倒不如说是轰炎司下的战书。不过绿谷出久没有将此事告诉过轰焦冻,他总认为他一定有猜到过。既然已经是植根脑海的想法,何必又将根部粗暴地连拔拽起?没有必要做的事最好连提起的余地都不要留。绿谷出久如是想。

  绿谷生日时轰焦冻提议要一起去山上露宿。只要一晚就好。虽然没特意但总像哀求。他说:“我们可以看月亮。”不说星星是因为太假,他们不仅不是合格的天文爱好者,还早就忘记了抬头仰望天空。就去看月亮吧,因为没有人看,相同的孤独才可以溶解为相互理解的怠倦。绿谷知道轰焦冻需要寻找一个理由,一个荒诞的理由。那绿谷就接受好了。

  “好啊。”一句“好啊”就够了轰焦冻看着青月光想。只要绿谷出久在就够了。

  他们是傍晚上的山。日光欲夕而人影欲倦,脚步声拖长了一种岁月回音的疲惫。欲盖弥彰的疲惫。绿谷出久一直认为他是有话要说,但轰焦冻在他眼前向来负重前行,沿着一路明暗不定的逶迤坚定而上。此时他就像一座山了。绿谷想,你要山怎么说话呢?这是不可能的,很多事他就这样守口如瓶,一百年过去了即使瓶子烂掉,秘密还是不会由此浮到水面上。

  绿谷这时也就不说话了。这时只要他不说话就够了。

  没有人质疑两个人的关系,只当他俩是交往甚笃的友人。轰焦冻不让绿谷协助,绿谷只好陪着涧中小溪捱至天黑。天黑下来那刻四野喑寂,所以心底那点亮此刻就更为通明 澈亮。绿谷好像想明白了,为什么轰焦冻要来山上,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们最好。绿谷想,他现在也想天黑,去看看月亮。
 
  夜晚他们躲进帐篷,两个人略嫌逼仄,绿谷出久不敢认真去嗅空气因子扩散的味道。那不是什么甜香,只是一点若有似无的、不同于绿谷出久平常鼻子里留下记忆的任何味道。所以很容易晓得是轰焦冻的。绿谷出久开口:“月亮升起来了。”轰焦冻看着天上:“是啊。”他们再也不说话,也没什么话可以说。眼前月是心上人。

  “我把这个带来了。”轰焦冻突然想起什么,绿谷出久发现这是几年前那颗“命中注定”的青玻璃珠。年岁渐长,它也斑驳了。但内里那点光还是最好看,倔强地明暗着,这样的姿态本身就极好看,“我觉得很适合今晚,你看,它像不像月亮流下的眼泪?”轰焦冻将它照着头顶那轮月亮比了比,笑起来的样子也润着经年累月的光。绿谷心下一阵潋滟:
 
  “此身如朝露,唯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
 
  本能将知识调动出来进行运用和类比,是绿谷出久身为“弱小者”长年养成的强大本能。即便是触景吟歌这样的风雅在眼前绿谷的所作所为看来不过一次机械性的输出,但轰焦冻不在意。倒不如说他真希望看到绿谷这样。一棵生长在阴影里却永远向阳的树。这本身对于一个人来说便是极好的意象。绿谷说完发现不好,这句歌意思太不好了。

  “是《万叶集》?”轰焦冻问。

  “是《万叶集》。”他说。看来轰焦冻不晓得露珠朝来夕逝的意象不好。其实是绿谷多想,轰焦冻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但轰焦冻就是没有再多说。点到即止就好了——这种成熟的大人姿态许多同龄人都做不好,他却仿佛是从小便学会了。因此长大后分寸间更拿捏得游刃有余。这样的人是好前辈、好上司、好同事,好伙伴,但不应该是一个恋人该有的模样。绿谷的想法也只是转瞬之间,危险的念头,这样的想法最是神秘有趣。但绿谷并不敢向下挖掘了。他看着轰焦冻,而轰焦冻只顾着怎样装下眼前的月亮。长大后他们很少有如此奢侈的机会在光下出神、各自掂量微不足道的心事。所以当月光的线条在绿谷模糊看来更加坚毅硬朗时,绿谷出久怅然地后知后觉,眼前的是英雄焦冻。他们已经是二十五岁了。

  “你睡不着?”“我在想事情。”“你为什么不睡?”“我也在想事情。”绿谷于是了然。脸上洒下面包将熟时催香的芝麻:“是和月亮有关的事吗?”轰焦冻将青月光托过头顶,那一刻他是个亡国的王子:“是和月亮有关的事。”

  于是轰焦冻知道是什么事了。他的心底也涌流出一股浓稠的青月光,一潭月光,倒映着一个难看的哭脸。他晓得肯定是有关于他们俩的事。那个曾经给自己下过战书的安德瓦。是一轮铁青着脸的月光。就像现在这样,即使竭尽全力支撑起一个逼仄的空间,即使私心逃避假装什么也不明了,但只要不服气地抬头或认命般地低眼,安德瓦、非议声与仿徨无措无处不在。绿谷出久二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他早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绿谷出久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我要睡了。你呢?”

  “我马上,晚安。”轰焦冻本来想笑一下。但青月光下不适合笑。他仿佛还有许多话要争先恐后奔涌出来,怒浪惊涛,但都被两片薄唇粘合而成的坚固堤坝挡拦。万事藏于心而不表于情,心里从此泊着汪洋大海,自深更深处是他狰狞难堪的痛苦。但是静水流深,只要不说出来什么人就都不知道。轰焦冻对于自己是再熟悉不过了,只要不将自己吐露出来,只要让秘密折成纸条浸烂在肚子里,精卫都可以填海,那成千上万的秘密也能前仆后继地埋葬痛苦。轰焦冻从此将青月光收藏好,就像他把心事收藏好。只要不说出来让他难过就够了。

  那一天轰焦冻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和绿谷出久不即不离的前半生。在梦里他们看起来好像一直都在一起。十五岁的雄英,十七岁的烟火,事务所的交往,两人的关系再被轰焦冻心里暗涌的悲伤之潮浸泡得软烂。十七岁的烟火升空,回望过来他只觉得心里发寒地慌。轰焦冻从此再不轻易与人牵手了,只因最后总会迫不得已散开。硝烟弥尽,月亮在他眼底高高地升起来了:一滴眼泪不经意间惨白地流下,流成一颗欲火将焚的青月光。他悄悄送去一个吻,像风也像水对于土地温柔的爱抚。

  而那天绿谷出久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月光淌落成一唇水,轻轻吻在他安静的脸上。






04🌙

  绿谷已经将他送去火化了,连同青月光。那天它碎成了一地渣滓,原来月光也都是会碎的。绿谷捂住心口,真疼。他想。绿谷出久知道不为瓦全只为玉碎,英雄焦冻也是这样。他什么念想都没留给自己,英雄是属于大家的。只有活在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里才是英雄。绿谷有点自豪,毕竟这是他的英雄焦冻。但笑着笑着他又哭了——一张白纸涌上许多意难平的难看褶皱——他的少年焦冻却永远死了。

  所以他对轰焦冻深深道歉:“对不起,你的骨头已经没有了。”

  而轰焦冻不为所动,他携着光来,即使日暮西山他也没有走,屋子里仍然亮堂,像那个轰焦冻永远离开而绿谷枯萎在房间里即将死掉的白昼。轰焦冻盯住他,一双眼睛要溺死于绿谷的眸海,一如之前每一个他们并肩同行的月下,轰焦冻甘愿落进绿谷出久的眼睛里,溺死于星之海、爱之梦。

  绿谷于是想起来。

  上帝先创造出亚当,为了不让亚当过于寂寞,他取用亚当的第七根肋骨造出了夏娃。绿谷听着轰焦冻说:“我来寻找我的第七根肋骨。”

  绿谷出久想起了很多事,但也忘记了一件事。他想起了很多曾经,从他是个憧憬欧尔麦特的小男孩始,一直到他成为一位英雄终。他看到了他喷泉一样的生前,他的家,他的母亲,欧尔麦特、小胜和丽日。他突然就什么都记得,记得生命最初的沉沦和悲伤,记得每一次的狂喜与刺痛。他有时候忍不住要哭但又破涕为笑。最后的最后,绿谷出久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的事——他已经死了。

  他现在坐在一座山涧上的吊桥上而摇摇欲坠。山雾于他眼下祝酒而他仍然怯意与它举杯。眼前是轰焦冻——却又不是轰焦冻了,或许只有当他认为他不是轰焦冻的那刻他才拥有本来面目。也是极普通的路人长相,看一眼就很快忘掉。于是可以像任何人,也可以任何人都不像。
 
绿谷的声音已经干涸了,他许久没喝水,喉咙里滚动的都是带泪的血腥味:“请问,这里是哪儿?”
 
  “濒死的世界。”他笑起来,眉目很锐利,但划不破天空,带不来一点点太阳的光。因为轰焦冻已经死了。绿谷出久突然感到危险,他的本能因为太过强大以至于深陷囹圄仍艰难地思考。他想从吊桥上走下来,终究还是做不到。他晓得他现在被所谓命运的锁链紧紧禁锢了,一如他没有选择余地的生和死。

  “人在濒死的那一瞬间会进入另一个世界。这种说法你听说过吗?”那个人继续说,“你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是你生前最想留存下来的,而你现在所看到的人即是你最渴望见到的。”他看着绿谷,亦或是用一个笑容看着绿谷,“很温暖的经历对不对?”

  “既然是濒死,我仍存在重新活下去的可能对吧?那我可以回去吗?”

  “你很聪明。只要在这个世界死去,你依然会在那个世界里生活。现在你有选择生死的权利了,摆脱命运的权利,很疯狂对不对?”那个人说。绿谷想在他的脸上找出一点阴天的感觉,但他却是半阴半暗的云,实在是看不清。于是看不懂,“所以我想问问你,对于你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绿谷却没有思考,或许这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已经想得足够清楚了——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他自然而然想起的许多的事情:他的前半生,易燃易爆炸的爱与梦想,想起烟火,想起青月光,想起那个遥远的月夜,他甚至还有一点点残余的温柔可以笑出来——深谷里自此可以听到有花在开。绿谷听到《万叶集》,世界是一棵巨大的树而他变成冠上一片叶子,嫩青枯黄,他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并不害怕。那一刻绿谷出久的灵魂澈净而长出轻盈的翅膀,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他即将变成蝴蝶飞走。

  “……对于我来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行将就木之前回忆起所有好的东西。回忆起我的幻想和欲望,我的勇气和懦弱,我的爱和憎恨,我活下去是为何。正是因为我还经历过这些,一直到死我都还拥有这些,于是死亡也会被他们照亮。我从生之渊里滑下去,滑落到底,一豆光如火,我于此便不感到任何孤独和落寞。”

  绿谷出久没有从桥上跳下去,但是他的生命却深深地掉进了悬崖,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他一个人走进了桥的尽头——那也是山雾重重的尽头,走时他能听到许多杯子碰在一起破碎的声音。他一个人,一如他一个人来到世上,安详而不知者无畏地睁开双眼。现在一种生的绝望毒蛇一样缠住了他,而此时他却也不害怕了。那只是死神冰冷的温柔爱抚,他感受到死亡,感受到爱的永存。绿谷出久在他死前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月光,它溢出了眼眶。原来那一夜真的不是做梦,月光真的变成了一淌水,安静地吻落在他的唇上。






    “此身如朝露,唯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




05🌙

  我知道,现在世界上什么也不剩了。等十年青月光湮飞做人踩在地上的泥土;二十年两个人的骨灰滋养着根系连理的橄榄树;五十年物是人非,溪水早已不是当年的溪水而月光仍会在苦情人脸上留下惨白的眼泪;七十年过去爱恨都给上一个世纪殉葬,新的霓虹灯下是年轻的少年少女,他们踩着前人的夜色而星光灿烂地进入他们大明大亮的白昼。等一百年过去,终于有人采下一颗眼泪做月光,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从那一刻起轰焦冻和绿谷出久的生命才真正烟消云散,只留有他们的爱被人们的眼睛无数次复写,以此来纪念与月亮一起的永垂不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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